【客家新釋】乳菇

家後面是偌大的竹林,前院是禾埕,緊臨茄苳溪,溪岸林叢蓊鬱。冬雨綿綿的客家庄,夜半醒來如廁,從窗外看去,路燈下的雨絲密如千針萬線,在斑斑駁駁的光暈裡穿梭如幕。小孩子看不出幕後的真相,於是害怕真象。心裡一直懷疑會有靈異,在其中圖謀不軌,在暗中成形。家後面是偌大的竹林,前院是禾埕,緊臨茄苳溪,溪岸林叢蓊鬱。冬雨綿綿的客家庄,夜半醒來如廁,從窗外看去,路燈下的雨絲密如千針萬線,在斑斑駁駁的光暈裡穿梭如幕。小孩子看不出幕後的真相,於是害怕真象。心裡一直懷疑會有靈異,在其中圖謀不軌,在暗中成形。小學六年,我始終不敢一個人單獨上床睡覺。即便上了國中一年級,在雨夜,我會早早從客廳讀進母親的房間,然後悄悄爬上她的床,母親叫我時,我會佯裝是讀累了,不小心睡著的。次日我會刻意早起,再從她的房間讀回客廳。知子莫若母,她心知肚明,我也知道她的知道。於是,我們相互隱瞞。我天真的以為這個行徑,就像日落日出,沒人會探究在如墨的夜,太陽究竟到哪裡去了?可是很不幸的,這件事後來被母親滑溜了嘴,成了客家庄閒談的話渣。「國居呀!正好命,恁大人還有乳菇食!」大嗓叔婆突如其來,大剌剌的嚷嚷毫不客氣。登時,我很想變成雞母蟲,埋在土裡生活,不要見人。「沒,莫亂講。」我掩耳,我不想聽,一時羞赧得整張臉都快要燒了起來。反應這麼激動,是因為我對「乳菇」這個詞彙很敏感。乳菇,客家語,指的是人的乳房,我又特別覺得乳菇,更像是指女性的乳房。母親用它,乳我兄弟長大。然而流言可畏,明明就是烏龜,被三個人說是鱉,最後真的就變成鱉了。日運月行,心猜口傳,這事天旋地轉,連我同班同學都聽說了。我很想辯解:大嗓叔婆妳聽到我的咽奶聲了嗎?怎麼說我這麼大人了,還在咽我媽的奶呢?然而,北部客家庄冬雨綿綿,天色連月不開,恐怕辯解也會枉費唇舌越描越黑,只能從容鎮定「憋」在心裡。不過,自從被大嗓叔婆揭開了國一事件後,猶如塗薑斷奶,我再也不敢裝累,若無其事的在夜雨中,潛入母親的房間。六十年代,客家庄流行種香菇。農人以竹為架,以乾蘆葦為棚,搭建菇寮。把田中的稻草切剪後堆積發酵,入寮、上架、植入菌菇,洋菇鎮日在暗中生長。我和哥、姊必須在早上四時許,圍在菇寮工作間,以小刀將泥根切斷以利市鬻。母親披著晨光,騎著機械狼載到街上吆喝叫賣,設若沒有售罄,回來時乳白的香菇,因與空氣接觸過久而色呈灰褐,我們便會留下來自己吃。在物力維艱的年代,香菇算是一種上等的營養品。我曾經細思,客家人說的「乳菇」,究竟為什麼名字同樣的也都叫「菇」呀!依我一個菇農之子,長期體會觀察,肯定了一個答案:它們同樣堅挺,潔白神聖,還淺淺流著一股清甜的味道。母親如今已經八十歲了,還守著那塊地,種著那畝田。有一天,她在菇寮的原址跌了一跤受傷了,被緊急送到醫院。我趕去的時候,見她的衣裳沾滿黃泥,由於手腳疼痛更衣不便,雖不舒服但也忍著。客家人因為受於傳統禮教影響甚深,父母親的身體不會輕易露於子女的面前,當我想幫她更衣時,母親非常為難。瞭我一眼,旋又垂下眼瞼。或許人到了無助的時候,才會放下許多堅持。我看到她的乳菇了,國一事件後至今已將近四十年。人會變老,乳菇也會老。印象中如「ㄦ」又如「八」挺挺的乳菇,已經下垂了,在經年的田事勞動中,灰灰的色調投映在我的老花眼眶裡,我瞬間想起了那與空氣接觸過久而氧化的香菇顏色。它們都來自客家庄,它們同樣乳我長大。那清甜,那奶香,從童年流淌,逐漸氾濫向我多感的中年。我深知自己是根扎田畝、喝井水、吃香菇、食母親乳菇長大的小孩。如果現在有人說,我有一點點的文學才華,有一些些的藝術丰采,說我跑馬拉松體力很好,我覺得那是一種對我母親乳菇的讚美。又如果說,大嗓叔婆還在,她還這麼瞎嚷嚷。我,可要辯解了。當然囉,這真是好命得不得了。

新聞出處---http://udn.com/news/story/7048/1493910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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